“高朗,这个月的账单,我发你手机上了。”叶薇薇把手机屏幕转过来,指尖敲了敲上面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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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婆月薪52000非要AA制,我平静同意,她接岳父岳母大姨子来住,问我...

发布日期:2026-06-02 12:11 来源:福州诚信会

“高朗,这个月的账单,我发你手机上了。”

叶薇薇把手机屏幕转过来,指尖敲了敲上面的数字。

她刚洗完澡,头发还湿着,穿着真丝睡袍,坐在客厅那套价值不菲的北欧风沙发上。

高朗刚从厨房出来,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。

他擦了擦手,拿起自己那部旧手机。

屏幕上是一个共享文档的链接。

点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。

“物业管理费,一千二。水电燃气,八百五。家庭日常用品采购,两千三。我上周末做SPA和买护肤品的钱,三千八。哦,还有昨天请我爸妈吃饭那顿,一千六。”

叶薇薇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。

“一共是九千七百五。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AA,你转我四千八百七十五就行。零头给你抹了,转四千八。”

高朗看着那些条目。

“薇薇,昨天那顿饭,是你爸说想尝尝那家新开的私房菜。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叶薇薇抬眼看他,眼神里没什么情绪,“所以我付钱了啊。现在是你该付你的那一半。怎么,觉得贵了?”

“不是……”高朗觉得喉咙有点发干,“我是说,那顿饭,主要是你爸妈和你姐在点菜,我其实就吃了点……”

“高朗。”叶薇薇打断他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当初说好所有开支AA,那就得严格执行。谁点的菜,谁吃得多,这种细账没必要算。算多了,伤感情。”

她说完,拿起茶几上的精华液,开始往脸上涂。

灯光下,她的侧脸线条精致,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
高朗沉默了几秒钟。

“好,我晚点转你。”

“嗯,最好十二点前。我明天早上要看到账户变动。”叶薇薇涂完精华,又拿起面霜,“对了,下个月我姐带小凯过来住几天。家里次卧的床垫有点硬,你周末有空去买个软垫子,别太便宜的,小凯睡不惯。”

“叶萍姐要来住?”高朗愣了一下,“住多久?”

“看情况吧。她最近心情不好,带孩子来散散心。”叶薇薇说得轻描淡写,“怎么,不欢迎?”

“没有。”高朗低下头,继续擦灶台,“就是问问。软垫我周末去看。”

“钱你先垫着,回头记账单里,月底一起算。”叶薇薇补充了一句。

高朗擦灶台的手顿了顿。

“嗯。”

他应了一声,打开水龙头。

水流声哗哗地响,盖过了客厅里电视的声音。

也盖过了他心里那点细微的,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
他和叶薇薇结婚两年了。

当初谈恋爱的时候,叶薇薇就是独立要强的性格,收入也比他高不少。

高朗觉得这没什么,他甚至欣赏她的能干。

结婚前,叶薇薇很正式地跟他谈了一次。

她说她崇尚绝对的公平和平等。

她说感情归感情,经济归经济。

她说为了避免将来为钱吵架,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一开始就分清楚。

所以她提议,婚后所有开支,严格AA。

“我的收入是我的,你的收入是你的。家庭公共开销,一人一半。个人消费,自己负责。很公平,不是吗?”

叶薇薇当时看着他的眼睛,这么说道。

高朗犹豫过。

他觉得夫妻之间,算得太清,好像少了点人情味。

但叶薇薇说,这才是长久之道。

她还半开玩笑地说:“怎么,怕我占你便宜啊?我工资可是你的三倍还多。”

高朗被将了一军,只好点头同意。

他那时以为,这只是一个形式。

夫妻嘛,哪有真的分那么清楚的。

后来他才知道,叶薇薇是认真的。

非常认真。

从房贷物业,到一顿外卖,甚至是一包纸巾,只要是她认为的“家庭公共开支”,她都会记下来。

月底准时发账单,精确到角。

高朗一开始还试图抗议过。

比如有一次,叶薇薇买了一个两万多的包。

她把这个也计入了“家庭公共用品采购”里。

高朗当时就懵了。

“薇薇,这个包……是你自己用的吧?”

“是啊。”叶薇薇理所当然地说,“但我背这个包,代表的是我们家庭的形象。你带我出去见朋友见客户,我穿得体面,不也是给你长脸吗?这当然是家庭公共开支。”

高朗被这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。

最后,他还是付了一万。

类似的事情多了,高朗也就渐渐麻木了。

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五左右。

还完自己那部分房贷,付掉各种AA的账单,再扣除自己的生活费,基本所剩无几。

而叶薇薇,月薪五万二。

她可以随意买名牌,做美容,办高级健身卡。

然后把这些都摊一半到高朗头上。

高朗不是没算过。

如果严格按照一人一半,以叶薇薇的消费水平,他每个月倒贴都不够。

但叶薇薇有她的说法。

“高朗,你不能只看到支出,你要看到投资。我的形象,我的健康,我的社交,都是在为这个家增值。你付出的一半,是在投资我们的未来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清澈,语气笃定。

仿佛这是世间最显而易见的真理。

高朗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无力。

他想起结婚前,母亲私下跟他说的话。

“小朗,薇薇这孩子,能力强,主意正。你跟她在一起,得多让着点。但让归让,骨头不能软。夫妻之间,贵在互相体谅,不是算账。”

高朗当时觉得母亲想多了。

现在他觉得,母亲或许是对的。

只是他已经骑虎难下了。

周六上午,高朗开车去家居市场买床垫。

他本来想买一个中等价位的,但想起叶薇薇“别太便宜”的叮嘱,还是挑了一个牌子货。

一千八。

付钱的时候,他的心抽了一下。

这个月工资还没发,信用卡账单又得涨一截。

他扛着床垫回家,气喘吁吁地搬上楼。

开门的时候,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热闹的笑声。

他愣了一下,推开门。

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。

叶薇薇的父亲,母亲,还有姐姐叶萍。

叶萍的儿子小凯,正拿着遥控汽车,在光洁的地板上横冲直撞。

“哎哟,小心点!别撞到茶几!”叶母喊道,但语气里满是宠溺。

叶父坐在主位上,端着茶杯,看见高朗,点了点头。

“回来啦。”

“爸,妈,姐,你们来了。”高朗放下床垫,打了个招呼。

“小高啊,怎么才回来?”叶母看了他一眼,“薇薇说你去买床垫了?就这个?”

“对,刚买的。”高朗擦了擦汗。

叶萍走过来,用脚尖踢了踢床垫的包装。

“什么牌子的?够软吗?小凯睡觉轻,床垫不舒服他可睡不着。”

“是慕思的,应该够软。”高朗说。

“慕思啊……”叶萍撇了撇嘴,“也行吧。先搬进去吧,赶紧的,小凯下午要睡觉。”

高朗没说话,扛起床垫往次卧走。

身后传来叶母压低的声音。

“你看他,买个床垫磨磨蹭蹭的。薇薇也是,怎么就找了这么个……”

后面的话没听清。

但高朗能猜到是什么。

他走进次卧,把床垫放下。

床垫很沉,他的腰有点酸。

客厅里的谈笑声继续传来。

“薇薇啊,这次我们可要好好住一阵子。”是叶父的声音,“你姐最近心里不痛快,带孩子出来散散心。你这房子大,住着舒坦。”

“爸,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。”叶薇薇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我这儿就是你们的家。”

“还是我闺女孝顺。”叶母笑道,“不像有些人,窝窝囊囊的,看着就碍眼。”

高朗站在次卧里,看着窗外。

楼下小区的花园里,有几个孩子在踢球。

笑声远远地传上来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个他付了一半房贷的家,好像突然变得很陌生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问题来了。

叶薇薇点了一大桌外卖。

海鲜,烤肉,精致的炒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

“爸,妈,姐,你们尝尝,这家店味道不错的。”叶薇薇热情地招呼。

叶父叶母吃得赞不绝口。

叶萍一边给儿子剥虾,一边说:“还是薇薇会享受。这顿饭,得不少钱吧?”

“还好,一家人吃饭,开心最重要。”叶薇薇说着,看了一眼高朗,“高朗,去拿点饮料。爸妈要喝热的,泡壶茶吧。”

高朗起身去泡茶。

他端着茶壶回来的时候,听见叶萍在问。

“对了薇薇,你们家平时谁做饭啊?”

“哦,一般是我做。”叶薇薇说,“高朗工作忙,回来得晚。”

“男人嘛,工作忙是好事。”叶父点点头,“不过再忙,家里的事也得搭把手。你看你妈,以前我下班再晚,她也给我留饭。”

“爸,现在时代不一样了。”叶薇薇笑了笑,“我和高朗是AA制,家务也得AA。我做饭,他就得洗碗打扫。很公平。”

“AA制?”叶母愣了一下,“什么AA制?”

“就是家里所有开支,一人一半。谁也不占谁便宜。”叶薇薇解释。

叶父叶母对视了一眼。

叶萍先笑出了声。

“哟,薇薇,你们城里人真会玩。夫妻俩还AA制?那不就是搭伙过日子吗?”

“姐,这叫现代婚姻模式。”叶薇薇纠正道,“经济独立,人格才能独立。”

“独立是独立了,可这家还像个家吗?”叶母嘀咕了一句。

叶薇薇脸色微微沉了沉。

“妈,我们过得挺好的。您就别操心了。”

“好好好,不操心。”叶母摆摆手,夹了块鱼肉,“我就是觉得,一家人,算那么清干嘛。你看你爸,工资全交给我,这么多年,不也过来了?”

叶父点点头,没说话。

高朗默默地倒茶,没参与讨论。

他知道,这个话题,他说什么都错。

果然,叶萍把话头转向了他。

“妹夫啊,你们这AA制,是你提的还是薇薇提的?”

高朗动作一顿。

“是……我们商量的。”

“商量?”叶萍似笑非笑,“我看是薇薇提的吧。你那点工资,跟薇薇AA,你占大便宜了吧?”

这话说得直白。

餐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叶薇薇皱了皱眉:“姐,你说什么呢。”

“我说实话啊。”叶萍不以为然,“薇薇你月薪五万多,高朗呢?有一万五没?你跟他AA,他不得掏空家底啊?”

高朗感觉脸颊有些发烫。

他放下茶壶,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
“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他说。

“对对对,吃饭吃饭。”叶父打圆场。

但这顿饭,高朗吃得味同嚼蜡。

他能感觉到,叶萍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。

带着审视,和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
下午,高朗借口公司有事,出了门。

他其实没什么事。

只是不想待在家里。

他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,最后去了赵明家。

赵明是他大学同学,现在也在同一个公司,做技术支持。

两人关系很铁。

赵明开门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
“哟,稀客啊。今天不用在家当模范丈夫?”

“别提了。”高朗叹了口气,在沙发上坐下。

赵明给他拿了罐啤酒。

“怎么了?跟你家女王吵架了?”

高朗苦笑一声,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。

赵明听完,眼睛瞪得老大。

“不是,哥们儿,你这过得什么日子啊?月薪五万二的老婆,跟你AA制?还把你爸妈接来住?她怎么想的?”

“她说这是公平。”高朗喝了一口啤酒。

“公平个屁!”赵明爆了句粗口,“这明明是剥削!高朗,你醒醒吧,她这不是跟你过日子,她这是找了一个能分摊成本的室友!还是那种她能随意使唤,还得倒贴钱的室友!”

高朗没说话。

赵明说得难听,但不是没道理。

“你呀,就是太老实了。”赵明在他旁边坐下,“当初我就不看好你们。叶薇薇那个人,太强势,太自我。她根本不会替别人考虑。她眼里只有她自己,和她那个家。”
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。”高朗揉了揉太阳穴。

“怎么没用?你得硬气起来啊!”赵明说,“她不是要AA吗?行,那就严格AA。家务活一人一半,谁也别占谁便宜。她爸妈她姐来了,那是她的客人,开销她全包。凭什么让你出钱又出力?”

“我说不出口。”高朗摇头。

“为什么说不出口?就因为她赚得多?高朗,赚钱多少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!你对她好,顾家,这难道不是付出?她看不到吗?”

赵明越说越气。

“我告诉你,人善被人欺。你再这么忍下去,她只会越来越过分。到时候,你就真的成了他们家的免费长工了!”

高朗沉默地喝着啤酒。

他知道赵明是为他好。

但改变,谈何容易。

他在乎这段婚姻。

他也不想撕破脸。

更重要的是,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幻想。

也许,时间长了,叶薇薇会变。

也许,有了孩子,她会更顾家。

也许……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叶薇薇发来的消息。

“晚上我爸妈想吃家常菜,你做一下。菜我买好了,在冰箱里。六点前做好。”

高朗看着那条消息,久久没动。

赵明凑过来看了一眼,气得差点摔了手机。

“你看看!你看看!这什么态度?吩咐保姆呢?高朗,这你能忍?”

高朗放下啤酒罐,站起身。

“我回去了。”

“高朗!”赵明叫住他,“你就不能硬气一回?”

高朗在门口停住脚步。

“明子,你不懂。”他背对着赵明,声音有点哑,“有些事,不是硬气就能解决的。”

说完,他拉开门走了。

赵明看着关上的门,狠狠捶了一下沙发。

“这叫什么事啊!”

高朗回到家,已经快五点了。

他打开冰箱,里面果然塞满了菜。

鱼,肉,蔬菜,满满当当。

叶薇薇买东西从不看价格,只挑好的。

这些菜,恐怕又得大几百。

高朗系上围裙,开始做饭。

油烟升起的时候,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,还有小凯的嬉笑声。

叶薇薇在陪父母聊天,笑声不断。

厨房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锅铲碰撞的声音,显得有些孤单。

他做了四菜一汤。

糖醋排骨,清蒸鲈鱼,蒜蓉西兰花,西红柿炒蛋,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。

都是家常菜,但做得用心。

饭菜上桌的时候,叶父叶母很给面子地夸了几句。

“小高手艺不错啊。”

“比我做得好。”

叶萍尝了一口排骨,点点头。

“还行,就是糖有点放多了。下次注意点。”

高朗“嗯”了一声,没说话。

叶薇薇给父母夹菜,自己吃得不多。

吃到一半,叶母忽然问。

“对了薇薇,你们这房子,房贷还有多少没还啊?”

叶薇薇看了高朗一眼。

“还有一百来万吧。每个月还八千多。”

“那你们AA,就是一人还四千?”叶母算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叶薇薇点头。

“那这房子,写谁的名字?”

“我们俩的。”

叶母不说话了,低头吃饭。

但高朗能感觉到,她的态度有些微妙。

果然,吃完饭,叶薇薇叫高朗去洗碗。

高朗收拾碗筷进了厨房。

水声哗哗响起的时候,他听见客厅里传来压低的对话声。

是叶母和叶薇薇。

“……不是妈说你,你这AA制,亏大了。这房子,你们俩一起还贷,名字也是一人一半。可他出了多少钱?你出了多少钱?你这不等于白送他半套房子吗?”

“妈,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叶薇薇的声音。

“那怎么算?你工资是他的三倍,出的房贷却一样多。这公平吗?”

“这是婚前就说好的……”

“婚前说好怎么了?婚前说好你就不能改了?薇薇,妈是为你着想。你这样,太吃亏了。”

“我知道了妈,我心里有数。”

“你有数什么?我看你就是被他灌了迷魂汤了!你看他那个窝囊样,一个月挣那点钱,够干什么的?要不是你,他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?”

“妈,你小声点……”

“我就要说!你看看他,下班回来就往厨房一钻,像个什么样子?男人没点本事,就知道围着灶台转,能有什么出息?”

“高朗他……人还是挺好的。”

“好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?我告诉你薇薇,这AA制,你得改。要么让他多出钱,要么,房子名字得重新算。不能这么便宜他!”

水流声很大。

但那些话,还是一字不漏地钻进了高朗的耳朵里。

他握着碗,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
碗沿有点滑,差点掉下去。

他赶紧抓稳,低头继续洗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洗得特别用力。

好像要把什么东西,从心里洗掉。

晚上睡觉前,叶薇薇靠在床头刷手机。

高朗洗完澡出来,擦了擦头发。

“薇薇,我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
“说。”叶薇薇头也没抬。

“你爸妈和姐姐,这次要住多久?”

叶薇薇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怎么,不欢迎?”

“不是不欢迎。”高朗斟酌着用词,“就是……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,生活习惯不太一样。而且,开销也大了不少。昨天那顿饭,加上今天买的菜,还有床垫,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超了。”

叶薇薇放下手机,表情冷了下来。

“高朗,你什么意思?嫌我家人来住,花你钱了?”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叶薇薇坐直了身体,“我爸妈养我这么大,来女儿家住几天,怎么了?我姐心情不好,我带她来散散心,怎么了?这你也要计较?”

“我没有计较。我只是觉得,如果住的时间长,有些开销,是不是可以……”

“可以什么?可以让我来出?”叶薇薇冷笑,“高朗,当初说好AA制的是你,现在想反悔的也是你。你怎么这么善变呢?”

高朗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
“我没有反悔。我只是说,你爸妈姐姐来,是冲着你来的,他们的开销,是不是应该算在你个人的账上,而不是家庭公共开支?”

叶薇薇盯着他,眼神像刀子。

“高朗,你真让我失望。我以为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,没想到,你也这么计较,这么小气。我爸妈来住几天,你就想着怎么跟他们算钱。你还是不是个男人?”

“我不是……”

“你不是什么?”叶薇薇打断他,“我告诉你,高朗,这个家,我有出一半的钱。我想让谁来住,就让谁来住。你要是觉得亏了,那行,从明天开始,所有开销,严格按照一人一半算。我爸妈我姐吃的用的,都算我的。但你也别想再占我任何便宜!”

她说完,掀开被子躺下,背对着高朗。

“关灯,睡觉。”

高朗站在床边,看着她的背影。

灯光下,她的肩膀紧绷着,透着拒绝。

他站了很久,最后,还是关上了灯。

黑暗中,他躺在床的另一侧。

中间隔着一段距离。

像一道看不见的鸿沟。

第二天是周日。

高朗本想睡个懒觉,但一大早就被吵醒了。

小凯在客厅里跑来跑去,玩具车的声音叽叽喳喳。

叶母在厨房里做早饭,锅碗瓢盆叮当响。

叶父在阳台抽烟,烟味飘了进来。

高朗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
他觉得有点累。

不是身体上的累。

是心里累。

他起床,洗漱,走出卧室。

叶母正在煎鸡蛋,看见他,打了个招呼。

“小高起来啦?早饭马上好,你去叫薇薇起床。”

“妈,薇薇周末一般起得晚。”高朗说。

“都几点了还睡?”叶母皱眉,“你去叫。就说饭好了。”

高朗没办法,只好回卧室。

叶薇薇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上看手机。

“妈叫你吃饭。”高朗说。

“知道了。”叶薇薇懒懒地应了一声,没动。

高朗等了一会儿,见她没起来的意思,只好自己先出去。

餐桌上,叶父叶母和叶萍已经坐好了。

小凯拿着筷子敲碗。

“姥姥,我饿。”

“马上好马上好。”叶母端着煎蛋出来,看见高朗一个人,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薇薇呢?”

“她……马上来。”

“马上是多久?”叶母把盘子往桌上一放,“全家人都等她一个?像什么话!”

高朗没接话,在餐桌边坐下。

叶萍给儿子夹了个煎蛋,瞥了高朗一眼。

“妹夫,不是我说你。你也太惯着薇薇了。这都几点了,还不起床。你这丈夫怎么当的?”

高朗低着头,喝粥。

“姐,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会管。”叶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她穿着睡衣走过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
显然,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。

叶萍讪笑了一下。

“我这不是为你好嘛。女人啊,不能太懒,不然要被婆家说的。”

“我婆家没人说我。”叶薇薇在椅子上坐下,拿起筷子。

餐桌上的气氛有点尴尬。

叶母打圆场。

“好了好了,吃饭吃饭。薇薇,尝尝妈煎的蛋,可香了。”

叶薇薇夹了一块,没说话。

一顿早饭,在沉默中吃完。

吃完饭,叶薇薇擦了擦嘴,对高朗说。

“今天我妈想去逛商场,你开车送一下。”

高朗愣了一下。

“我上午有点事,要去公司加个班。”

“加班?”叶薇薇皱眉,“周日还加班?”

“嗯,有个项目要赶进度。”

“什么项目那么急?不能推一下吗?”

“推不了。”高朗说,“领导盯着的。”

叶薇薇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高朗,你是不是故意的?平时不见你加班,我妈一来你就加班?”

“我没有……”

“我不管。”叶薇薇打断他,“今天你必须送。我妈难得来一趟,想逛个商场你都推三阻四,你让我妈怎么想?”

高朗觉得一阵无力。

“薇薇,我真的有事。”

“有事也得推了。”叶薇薇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个家,我也是出了一半钱的。我让你做点事,就这么难?”

高朗看着她的眼睛。

那双曾经让他心动的眼睛里,现在只有冰冷和命令。

他忽然想起赵明的话。

“你就不能硬气一回?”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好,我送。”

叶薇薇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。

“这还差不多。快去换衣服,妈等着呢。”

高朗起身,回卧室换衣服。

关上门的那一刻,他靠在门板上,闭上了眼睛。

胸口的闷痛,一阵阵传来。

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沼泽。

越挣扎,陷得越深。

上午,高朗开车送叶母和叶萍去商场。

小凯也跟来了,一路上叽叽喳喳。

叶母和叶萍坐在后座,讨论着要买什么。

“妈,你看中那条裙子,今天正好有活动,打折。”

“是吗?那得去看看。我还想给你爸买件外套,他那些衣服都穿了好几年了。”

“行,一会儿我陪您挑。”

高朗默默地开车,没插话。

到了商场,叶母和叶萍直奔女装区。

高朗跟在小凯后面,防止他乱跑。

叶母试了一条又一条裙子,叶萍在旁边当参谋。

“妈,这条好看,显年轻。”

“这条也不错,料子好。”

“这条贵是贵了点,但您穿上有气质。”

叶母被哄得心花怒放,一口气买了三条裙子,一件外套。

刷卡的时候,眼睛都没眨。

高朗看了一眼价签。

最便宜的一条裙子,也要两千多。

三条裙子加一件外套,小一万。

他想起自己那点工资,心里有点发涩。

买完衣服,又去买化妆品。

叶萍拉着叶母,在专柜前试了半天。

最后拎着满满两大袋出来。

路过男装区的时候,叶母忽然停下脚步。

“对了,给你爸也买件衬衫吧。他那些衬衫都旧了。”

“行啊。”叶萍点头,看向高朗,“妹夫,你也来挑一件吧。看你身上这件,都穿多久了。”

高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。

普通牌子的棉质衬衫,穿了两年,但洗得很干净。

“不用了姐,我还有衣服。”

“有什么有?”叶萍不以为然,“男人出门在外,行头很重要。你看你,穿得这么随便,跟薇薇走在一起,多不搭。”

高朗抿了抿嘴。

“真的不用了。”
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倔呢?”叶母开口了,“让你挑你就挑一件。算阿姨送你的。”

“妈,不用……”

“什么不用?”叶母打断他,“你来都来了,不买件衣服像什么话?快去挑。”

高朗站在那里,进退两难。

叶萍已经让店员拿了几件衬衫过来。

“试试这件,这件颜色适合你。”

高朗看了一眼价签。

一件简单的衬衫,一千二。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姐,太贵了,我真的不用。”

“贵什么贵?现在谁还穿几百块的衬衫?”叶萍不由分说,把衬衫塞到他手里,“去试试,合适就买了。妈,您说是不是?”

叶母点头。

“对,去试试。别墨迹了。”

高朗拿着衬衫,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。

他看向叶母,又看向叶萍。

她们脸上带着笑,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
那是一种,把他当成所有物的眼神。

好像他必须接受她们的“好意”。

好像他没有拒绝的权利。

高朗的手指,慢慢收紧。

衬衫的布料,在手心里皱成一团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很平静。

“我穿不惯这么贵的。”

他把衬衫放回店员手里,转身往外走。

“哎,你这孩子!”叶母在身后叫他。

高朗没回头。

他走到商场中庭,找了个休息椅坐下。

小凯跑过来,拉他的袖子。

“姨父,我想吃冰淇淋。”

高朗看着他天真的脸,心里那点郁结,稍微散了一些。

“好,姨父带你去买。”

他牵着小凯的手,往冰淇淋店走。

身后,叶母和叶萍追了上来。

叶母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高朗,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好心好意给你买衣服,你就这么甩脸子?”

“妈,我没有甩脸子。”高朗停下脚步,“我只是觉得,我不需要。”

“什么叫不需要?你是觉得我买不起?”叶母的声音提高了些。

周围有人看了过来。

高朗觉得脸上有点发烫。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叶母不依不饶,“我告诉你高朗,你别不识好歹。我能看上你,给你买衣服,那是你的福气。你还挑三拣四上了?”

“妈,算了。”叶萍拉了拉叶母的胳膊,“他不识抬举,您就别管他了。走,我们去给爸买衬衫。”

叶母狠狠地瞪了高朗一眼,跟着叶萍走了。

高朗站在那里,看着她们的背影。

小凯摇了摇他的手。

“姨父,冰淇淋。”

高朗低下头,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。

“好,买冰淇淋。”

他带着小凯买了冰淇淋,坐在休息区看着他吃。

小凯吃得很开心,嘴角沾满了奶油。

“姨父,你不吃吗?”

“姨父不吃,你吃吧。”

“姨父,你是不是不高兴?”

高朗愣了一下。
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
“因为姥姥和妈妈凶你了。”小凯舔着冰淇淋,含糊不清地说,“她们也经常这样凶爸爸。爸爸不高兴的时候,也不说话。”

高朗心里一涩。

他摸了摸小凯的头。

“姨父没有不高兴。快吃吧,要化了。”

小凯点点头,继续吃冰淇淋。

高朗看着孩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。

他想起自己的童年。

父母虽然不富裕,但从来没有在钱上亏待过他。

父亲常说,男人要有骨气,不能占别人便宜,也不能被人看轻。

母亲说,一家人,和和气气最重要,钱是身外之物。

所以他从小就学会了独立,学会了承担。

他以为,这就是一个好男人该有的样子。

可是现在,在叶薇薇和她家人眼里,他的独立和承担,变成了窝囊和没本事。

他的忍让和体谅,变成了好欺负和占便宜。

他觉得,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。

怎么做都是错。

晚上回到家,叶母和叶萍大包小包地拎回来一堆东西。

叶薇薇看到,眼睛亮了亮。

“妈,姐,你们买这么多啊?”

“是啊,商场打折,不买可惜了。”叶萍把袋子放在沙发上,“薇薇,我给你买了套护肤品,特别好用,你试试。”

“谢谢姐。”

叶薇薇接过袋子,看了一眼高朗。

“高朗,你把妈和姐买的东西收拾一下。该放冰箱的放冰箱,该收起来的收起来。”

高朗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去收拾。

叶母坐在沙发上,捶了捶腿。

“逛了一天,累死我了。高朗,去给我倒杯水。”

高朗放下手里的东西,去倒水。

叶父在阳台抽烟,听见动静,也喊了一声。

“高朗,给我也倒一杯。”

高朗又倒了一杯,送过去。

叶萍打开电视,翘着腿。

“妹夫,顺便给我拿瓶酸奶,要原味的。”

高朗放下水杯,去冰箱拿酸奶。

他像个陀螺一样,在客厅、厨房、阳台之间转来转去。

叶薇薇和叶母叶萍聊着天,笑声阵阵。

没人看他一眼。

好像他做这些,是理所当然的。

收拾完东西,高朗回到客厅。

叶薇薇看了他一眼。

“高朗,晚上吃什么?妈说想吃饺子。”

“饺子?”高朗愣了一下,“现在和面擀皮,可能有点晚。”

“晚什么晚?”叶母插话,“才六点多,包饺子来得及。我想吃白菜猪肉馅的,你去做吧。”

高朗看了一眼叶薇薇。

叶薇薇点点头。

“去吧,妈想吃。”

高朗站在那里,没动。

“薇薇,我有点累了。要不,我们点外卖吧?或者出去吃?”

“出去吃什么出去?”叶母不高兴了,“外面的饺子能有家里做的好吃?高朗,你是不是嫌麻烦,不想做?”

“不是,妈,我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叶母站起来,“让你做个饭,推三阻四的。我女儿嫁给你,是来享福的,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!怎么,让你做顿饭,委屈你了?”

“妈,您别生气。”叶薇薇赶紧打圆场,看向高朗,“高朗,妈难得来一趟,想吃饺子,你就辛苦一下。快去和面吧。”

高朗看着叶薇薇。

她的眼神里,有催促,有不耐烦,唯独没有体谅。
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
从身到心的累。

“好,我去做。”

他转身,走进厨房。

关上门的那一刻,他听见外面传来叶母的声音。

“你看看他那个样子,做个饭跟要命似的。薇薇,不是妈说你,你这老公,真得好好管管。一点眼力见都没有。”

“妈,您少说两句……”

“我少说?我这是为你好!你看他那窝囊样,能成什么大事?你跟着他,以后有的苦吃!”

高朗拧开水龙头。

哗哗的水声,淹没了外面的对话。
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眼睛里有血丝,脸色有点憔悴。

他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
冰凉的水,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
他开始和面,剁馅。

一下,又一下。

面粉飞起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

他擦了擦,继续。

客厅里,电视的声音,聊天的声音,孩子的嬉闹声,不断传进来。

厨房里,只有他一个人。

和面,擀皮,包饺子。

单调的重复。

像他这段婚姻。

麻木,疲惫,看不到尽头。

饺子下锅的时候,高朗的手机响了。

是赵明。

他接起来。

“喂?”

“高朗,你在哪儿呢?打你电话不接。”赵明的声音有点急。

“在家。怎么了?”

“出事了!公司那个大项目,负责人老王出车祸了,住院了!”

高朗心里一紧。

“什么?严重吗?”

“腿骨折了,得躺几个月。问题是,那个项目下个月就要交付了,现在群龙无首,上面急了,正在找人接盘呢!”

高朗的心跳快了起来。

“找谁接?”

“不知道,正在开会讨论。我听说,领导有意在你们几个中层里选。高朗,这是个机会啊!你要是能拿下这个项目,年底晋升,奖金,都不是问题!”

高朗握着手机,手指微微发抖。

他知道那个项目。

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,跟一个国际品牌合作。

做好了,名利双收。

做砸了,可能就得滚蛋。

“我……我能行吗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点干涩。

“怎么不行?你业务能力是部门里最强的,就是平时太低调了。这次是个好机会,你得抓住!”赵明语速很快,“我跟你说,现在好几个人都在活动,你也得赶紧想办法。别让机会溜走了!”

“我想什么办法?”

“废话,当然是去找领导啊!表态,表决心!你得让领导看到你的能力和态度!高朗,这可能是你翻身的机会,千万别错过!”

高朗沉默了几秒钟。

“我知道了。谢谢你,明子。”

“谢什么谢,咱俩谁跟谁。你赶紧准备准备,明天一早就去公司。我估计,明天就得定人选。”

挂了电话,高朗站在厨房里,有点出神。

锅里的饺子沸腾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
蒸汽升腾起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
翻身的机会。

这四个字,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他死水一般的心里。

泛起了一丝涟漪。

“高朗!饺子煮好了没?都等着呢!”

叶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。

高朗回过神,赶紧关火,捞饺子。

“来了。”

他把饺子端上桌。

叶母夹了一个,尝了一口。

“嗯,味道还行。就是皮有点厚。”

叶萍也吃了一个。

“馅有点淡。下次多放点盐。”

叶父没说话,埋头吃。

叶薇薇吃得很慢,若有所思。

高朗没什么胃口,只吃了几个。

吃完饭,叶薇薇放下筷子。

“高朗,我爸妈和姐这次来,可能要住一段时间。”

高朗抬起头。

“住多久?”

“不一定。可能一两个月,也可能更久。”叶薇薇看着他,“我想了想,家里人多,开销大。从下个月开始,生活费得调整一下。”

高朗心里一沉。

“怎么调整?”

“以前我们每月生活费是八千,一人四千。现在多了三口人,我觉得,每月至少得一万五。你出七千五,我出七千五。公平合理。”

高朗看着叶薇薇。

她的表情很平静,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
“薇薇,一万五的生活费,是不是太高了?”

“高吗?”叶薇薇挑眉,“五个人,平均每人每天一百块,很多吗?这还是只算了吃饭的钱。水电燃气,物业,日用品,还没算进去呢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?”叶薇薇打断他,“高朗,你别忘了,这个家,我也出了一半的钱。我想让谁来住,是我的自由。你要是觉得负担重,可以搬出去。我不拦你。”
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。

却像一把刀子,扎进了高朗心里。

搬出去。

她说得真轻松。

这房子,他出了一半的首付,还着一半的房贷。

现在,她让他搬出去。

高朗觉得胸口一阵发闷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
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叶母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地开口。

“高朗啊,不是阿姨说你。男人啊,得有点担当。薇薇赚得多,那是她有本事。你不能总想着占她便宜。该出的钱,一分不能少。这才是夫妻相处的道理。”

叶萍也帮腔。

“就是。妹夫,薇薇嫁给你,是下嫁。你别不知足。多出点钱,多干点活,怎么了?这不是应该的吗?”

高朗坐在那里,像一个被审判的犯人。

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。

所有的错,都是他的。

他占便宜。

他不知足。

他没担当。

他窝囊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叶薇薇。

叶薇薇也在看他。

眼神里,没有温度。

只有一种,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
好像在看一个不合格的员工。

在等他的答复。

高朗的手指,在桌子底下,慢慢攥紧。

指甲陷进掌心,有点疼。

但他好像感觉不到。

他想起赵明的话。

“这可能是你翻身的机会。”

他想起那个项目。

想起可能的晋升,奖金。

想起自己或许,可以不再活得这么憋屈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然后,缓缓松开手指。

“好。”

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很轻,但很清晰。

“我出七千五。”

叶薇薇的嘴角,微微扬起。

“这才对嘛。”

她拿起筷子,继续吃饺子。

好像刚才的对话,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。

叶母和叶萍也笑了,开始讨论明天要去哪里玩。

客厅里又恢复了热闹。

只有高朗,坐在那里。

像个局外人。

他看着满桌的饺子,看着谈笑风生的“家人”。

忽然觉得,这一切都很荒唐。

他站起身。

“我有点累了,先去休息了。”

叶薇薇看了他一眼。

“去吧。碗放着,明天再洗。”

高朗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离开客厅。

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
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
他靠在门上,闭上眼睛。

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腾。

酸涩的,憋闷的,无处发泄的。

他走到窗边,打开窗户。

夜风吹进来,带着凉意。

楼下的路灯,昏黄一片。

远处,城市的灯火,明明灭灭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直到客厅里的笑声渐渐平息。

直到叶薇薇推门进来。

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
“马上。”高朗关上窗户。

叶薇薇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拿了睡衣去洗澡。

高朗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浴室里传来水声。

哗哗的,不间断。

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
混乱,潮湿,看不到方向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赵明发来的消息。

“哥们儿,想好怎么跟领导说了吗?”

高朗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回复。

“想好了。”

“明天,我就去。”

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
心里有一个声音,在慢慢苏醒。

也许,是时候改变了。

也许,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为了自己。

也为了,那一点点,可怜的尊严。

夜,深了。

卧室里,只有叶薇薇均匀的呼吸声。

高朗侧过身,背对着她。

窗外的月光,洒进来。

冷冷的,没有温度。

像这段婚姻。

也像,他此刻的心。

第二天一早,高朗不到七点就醒了。

他轻手轻脚地起床,洗漱,换上一身熨烫平整的衬衫。

叶薇薇还在睡,背对着他,呼吸均匀。

高朗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,然后转身,拿起公文包,悄声走出卧室。

客厅里一片狼藉。

昨晚吃剩的饺子盘还摆在桌上,沙发上是叶萍母子乱扔的玩具和零食袋。

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和烟草混合的气味。

高朗皱了皱眉,绕过这些,轻轻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
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,吸入肺里,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
他开车去公司,路上车很少。

到了办公室,才七点半。

整层楼空荡荡的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

“高工,这么早啊?”阿姨认得他,打了个招呼。

“嗯,有点事。”高朗点头,走进自己的工位。

他打开电脑,调出那个项目的所有资料。

国际知名运动品牌“速风”要在国内举办一场大型新品发布会和体验展,预算惊人,对公司来说是一块肥肉,也是一次严峻的考验。

原负责人老王能力很强,人脉也广,他这一出事,项目就像突然失去舵手的船。

高朗一页页翻看方案,眉头越皱越紧。

时间太紧了。

下个月十五号就要正式开展,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天。

场地搭建,流程设计,媒体邀约,嘉宾接待,应急预案……

千头万绪。

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都可能前功尽弃。

八点半,同事们陆续来了。

赵明啃着包子晃进来,看见高朗,眼睛一亮,凑过来压低声音。

“怎么样?有谱没?”

“资料看了一遍,难度很大。”高朗实话实说。

“废话,不大能叫机会吗?”赵明把包子咽下去,“我听说,市场部的刘经理,还有项目部的孙总监,都去找大老板谈过了。你得抓紧。”

正说着,高朗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。

是总经理秘书打来的。

“高工,杨总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。”

“好,马上。”

高朗放下电话,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领带。

赵明拍拍他的肩膀。

“加油,哥们儿!就看这一哆嗦了!”

高朗点点头,起身走向总经理办公室。

敲门,进去。

杨总正在打电话,示意他先坐。

高朗在会客沙发上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。

几分钟后,杨总挂了电话,揉了揉眉心,看向高朗。

“高朗,老王的事你知道了吧?”

“知道了,杨总。”

“项目现在没人牵头,时间不等人。”杨总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眼神很锐利,“几个副总推荐了人选,我也看了你们的资料。说说看,如果你来接手,打算怎么做?”

高朗的心跳得有点快。

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来之前,他已经打好了腹稿。

“杨总,我认为当前最关键的是三件事。第一,立刻与‘速风’品牌方建立直接沟通,稳住对方情绪,明确我方应急方案,争取信任。第二,全面复盘项目进度,找出老王手里可能还未移交的关键节点和资源,特别是几个核心供应商和媒体关系。第三,内部成立临时突击小组,我建议从市场、项目、技术三个部门抽调精干,集中办公,确保信息同步,决策快速。”

杨总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
“继续。”

“我仔细看了合同和方案,风险点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。一是主场馆的供电和网络保障,原来的方案有隐患,需要重新勘测并做备份。二是压轴的明星嘉宾,目前还没最终签约,存在变数,需要有备选方案。三是体验区的几个高科技设备,调试周期长,必须立刻协调供应商加派人手,现场驻点调试。”

高朗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。

这些都是他早上反复推敲过的。

杨总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。

“你想得挺细。但这些都是执行层面的问题。我问你,如果现在让你接,最大的挑战是什么?你怎么解决?”

高朗沉默了两秒钟。

“最大的挑战是时间,以及团队对我这个新负责人的信任度。解决的办法,一是我必须比所有人更拼,住在公司也行,确保每个环节亲自盯。二是透明化管理,所有进度、问题、决策,对核心团队完全公开,用专业能力和态度赢得信任。三是……可能需要杨总您适当的支持,在一些关键节点,帮我站一次台。”

杨总看了他足足有十秒钟。

然后,他靠向椅背,笑了笑。

“高朗,你来公司六年了吧?”

“六年零三个月,杨总。”

“我记得你,做事踏实,就是有点闷,不爱争。”杨总点点头,“但这次,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。行,这个项目,你牵头。我给你最大的权限,也给你最大的压力。做成了,年底晋升总监,奖金不会少你的。做砸了……”

杨总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高朗站起身,郑重地说。

“杨总,我一定尽全力,不让公司失望。”

“不是不让公司失望。”杨总摆摆手,“是不让你自己失望。去吧,今天就组建团队,开始干活。每天下班前,邮件同步进度给我。”

“是!”

高朗走出办公室,手心有点汗。

但更多的是,一种久违的亢奋。

就像溺水的人,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
他回到工位,赵明立刻凑过来。

“怎么样?”

“拿下了。”高朗低声说,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
“卧槽!牛逼啊哥们儿!”赵明差点喊出来,赶紧压低声音,“我就知道你能行!今晚必须庆祝一下!”

“庆祝什么,这才刚开始。”高朗打开电脑,开始写邮件,“接下来有的忙了。你先别声张,等我安排。”

“明白明白!”赵明搓着手,比高朗还兴奋。

接下来的几天,高朗就像上了发条。

组建团队,召开紧急会议,对接品牌方,联系供应商,复核所有合同和方案细节。

他每天第一个到公司,最后一个走。

吃饭都在工位前解决,困了就在会议室沙发上眯一会儿。

手机二十四小时待命,充电宝随身带两个。

整个项目组都被他带得高速运转起来。

大家一开始对这个空降的负责人还有疑虑,但看到高朗玩命的工作状态和专业能力,渐渐也服气了。

事情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
品牌方那边沟通顺利,几个关键供应商也给出了加急支持的承诺。

高朗甚至抽空优化了部分流程,将一些冗余环节砍掉,提高了效率。

连杨总在一次内部会议上,都点名表扬了项目组的劲头。

高朗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。

那种被需要、被认可、朝着一个目标全力奔跑的感觉,让他暂时忘记了家里的糟心事。

直到周五晚上。

他连续熬了三个大夜,终于把一份关键的供应商整合方案搞定了。

发给杨总和品牌方后,他看了看表,晚上十一点。

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决定今晚早点回去,好好睡一觉。

刚收拾好东西,手机响了。

是叶薇薇。

他接起来。

“喂?”

“高朗,你怎么还不回来?”叶薇薇的声音带着不满。

“刚忙完,正准备回。”

“这都几点了?爸妈都睡了,就等你了。”

“等我?”高朗愣了一下,“有事?”

“当然有事!”叶薇薇语气更差了,“你赶紧回来,回来再说。”

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
高朗看着手机,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
他开车回家,路上有点堵,到家快十二点了。

用钥匙开门,屋里还亮着灯。

叶薇薇坐在沙发上,脸色很不好看。

叶父叶母和叶萍也在,都没睡,好像在专门等他。

气氛有点凝重。

“怎么了?”高朗换鞋,走进客厅。

“怎么了?”叶薇薇站起来,把手机递到他面前,“你看看这个!”

高朗接过手机,屏幕上是一个旅游APP的界面,显示的是一个高端海岛度假套餐。

“这是?”

“爸妈和姐难得来一趟,我想带他们出去玩玩,放松一下。”叶薇薇抱着胳膊,“下周末,去马尔代夫,七天六晚。我都看好了,这个套餐不错。”

高朗看着那价格,眼皮一跳。

“四个人?”

“五个人!小凯也去!”叶萍插嘴,“孩子还没见过海呢,正好带他去玩玩。”

“五个人……这价格……”高朗觉得喉咙发干。

“五个人,机票加酒店,一共十八万六。”叶薇薇说得轻描淡写,“我跟姐算过了,平均下来一个人三万多,不算贵。现在是淡季,有折扣。”

十八万六。

高朗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他现在银行卡里的余额,连零头都不够。

“薇薇,这太贵了。”他试图讲道理,“而且我最近项目特别忙,下周末可能走不开。要不,换个近点的地方?国内也有很多海岛……”

“国内的海岛能一样吗?”叶薇薇打断他,“马尔代夫是爸妈一直想去的地方。这次机会难得,我都跟爸妈说好了,你怎么能扫兴?”

“我不是扫兴,我是……”

“你是什么?”叶薇薇盯着他,“你就是舍不得钱!高朗,我就问你,这趟旅行,你出不出钱?”

高朗觉得血液往头上涌。

“薇薇,这不是出不出钱的问题。这是十八万六,不是一万八!我哪来这么多钱?”

“你没钱?”叶薇薇冷笑,“你没钱,不会想办法吗?你那项目不是挺重要的吗?预付款呢?活动经费呢?先挪出来用一下怎么了?等回来再补上不就行了?”

高朗猛地抬头,不敢相信地看着叶薇薇。

“你说什么?挪用项目经费?”

“那么大声干什么?”叶薇薇皱眉,“又不是不还。就借用几天,等我们玩回来,我想办法补给你。我年终奖快发了,到时候给你填上。”

“你疯了?!”高朗脱口而出,“那是公司的钱!专款专用!挪用了是违规的!”

“违规又怎么了?谁会知道?”叶薇薇不以为然,“你是项目负责人,这点权限还没有?高朗,你别跟我扯这些。我就问你,这趟旅行,你去不去?钱,你出不出?”

“我不去!我也没钱出!”高朗斩钉截铁。

“高朗!”叶薇薇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什么意思?我爸妈养我这么大,想出去旅个游,就这么难?你是不是觉得,我嫁给你,我就该倒贴,我爸妈就该跟着我受苦?”

“我没有这个意思!”高朗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,“薇薇,我们讲点道理好不好?现在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?每个月生活费多了那么多,我的工资根本不够用!我还要还房贷,我还要……”

“你还房贷?这房子我没出钱吗?”叶薇薇尖声道,“高朗,你别忘了,这房子写的我们俩的名字!我出一半钱,让我爸妈来住几天,怎么了?让你出点钱带他们去玩,怎么了?你跟我算这么清,你还有没有把我当老婆?!”

“是你在跟我算!”高朗也提高了声音,连日积压的疲惫和委屈终于冲破了闸门,“从结婚开始,你就跟我AA制!家里一分一毫都要算清楚!现在你爸妈你姐来了,开销全算在我头上,还要我拿出十八万去旅游!叶薇薇,你到底想怎么样?是不是要把我逼死你才甘心?!”

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叶父叶母和叶萍都看着他,眼神各异。

叶薇薇大概没料到高朗会这么大声反驳,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
“高朗,你吼我?你为了钱吼我?”

“我不是为了钱!”高朗喘着气,胸口起伏,“我是为了道理!薇薇,我们好好谈谈,行吗?旅游的事,我们可以从长计议,没必要非得现在,去那么贵的地方……”

“没什么好谈的!”叶薇薇别过脸,“我就问你最后一遍,这钱,你出不出?”

高朗看着她的侧脸,那冰冷而决绝的线条。

他知道,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
“不出。”他听到自己说,声音沙哑但清晰。

“好,好,好。”叶薇薇连说三个好字,转过身,眼睛发红,“高朗,你真有本事。我算看透你了。这日子,你不想过了是吧?”

“薇薇,你讲点道理……”

“我不讲道理?是你不讲道理!”叶薇薇的眼泪掉下来,“我爸妈辛苦一辈子,就想出去看看,这么小的愿望你都不能满足!高朗,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

她哭了起来,肩膀耸动。

叶母立刻站起来,抱住女儿,怒视高朗。

“高朗!你还是不是男人!看我女儿嫁给你,过的什么日子!想出去旅个游都不行!我告诉你,这趟旅游,我们去定了!你不掏钱,我自己掏!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婿!”

叶萍也在一旁帮腔。

“就是!妹夫,你也太不像话了!薇薇嫁给你,真是倒了八辈子霉!这点钱都舍不得,你还是男人吗?”

叶父重重地咳了一声,沉着脸。

“高朗,一家人,不要闹得这么难看。钱是身外之物,亲情才是最重要的。薇薇妈妈难得有这个机会,你就不能支持一下?”

高朗站在那里,像被一场暴雨从头淋到脚。

冰冷,窒息。

所有的矛头再次对准他。

所有的错,还是他的。

他不出钱,就是小气,就是不爱老婆,就是不孝,就不是男人。

他看着哭泣的叶薇薇,看着愤怒的叶母,看着鄙夷的叶萍,看着一脸失望的叶父。

忽然觉得,这一切都太可笑了。

他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

只觉得累。

深入骨髓的累。

“随便你们吧。”

他扔下这句话,转身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
背靠着门板,他能听到外面传来的,叶薇薇更大的哭声,和叶母叶萍的安慰与咒骂。

“别哭了薇薇,为这种人不值得!”

“妈给你出钱!咱们去!玩个痛快!”

“就是,离了他,你还过得更好了!”

高朗滑坐到地上,双手抱住头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
他掏出来,是赵明发来的消息。

“哥们儿,速风那边回复了,对咱们的新方案很满意!说下周一派人来公司开最终碰头会!稳了!”

文字后面,跟着一个兴奋的表情包。

高朗看着那条消息,又看看紧闭的房门。

门外,是他的“家”,是他的“亲人”,是无穷无尽的索取和指责。

门内,是他自己,和一个刚刚看到一丝希望,却又即将被拖入深渊的项目。

他握紧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灭。

很久,他慢慢打字回复。

“收到。周一见。”

发完,他关掉手机,扔在一边。

黑暗中,他坐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。

大概是哭累了,骂累了,都去睡了。

高朗慢慢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天快亮了。

远处的地平线,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
可他不知道,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
周一,高朗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出现在公司。

赵明吓了一跳。

“我靠,你咋了?脸色这么差?周末没睡好?”

“没事。”高朗摆摆手,灌了一大口咖啡,“速风的人几点到?”

“十点。会议室准备好了,资料也印好了。”赵明看着他,欲言又又止,“你真没事?家里……又闹了?”

高朗苦笑了一下,没回答。

“唉。”赵明拍拍他肩膀,“挺住,哥们儿。过了这关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高朗点点头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

九点五十,速风品牌方的代表到了。

来了三个人,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姓秦,是品牌市场部的高级经理,干练精明。

双方寒暄过后,进入正题。

高朗亲自讲解调整后的方案,语气沉稳,逻辑清晰,对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措施也做了充分说明。

秦经理听得很认真,不时提出问题,高朗都一一解答。

会议进行了两个多小时。

结束时,秦经理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
“高经理,你们的方案我们很满意,特别是应急预案和风险管控这部分,考虑得很周全。王经理的事情我们很遗憾,但由你来接手,我们很放心。希望我们合作愉快。”

她伸出手。

高朗用力握了握。

“一定。合作愉快。”

送走品牌方,高朗回到办公室,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
第一步,总算迈出去了。

“牛逼!”赵明兴奋地捶了他一拳,“我就知道你能行!这下稳了!”

“别高兴太早,后面执行才是硬仗。”高朗虽然这么说,但心里也踏实了不少。

至少,开局不错。

中午,高朗在食堂吃饭,手机响了。

是叶薇薇。
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才接起来。

“喂?”

“高朗,晚上早点回来。”叶薇薇的声音很平静,好像周五晚上的争吵没发生过一样。

“有事?”

“嗯,有点事跟你商量。早点回。”
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挂了电话,高朗没什么胃口了。

他不知道叶薇薇又要出什么幺蛾子。

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晚上,高朗准时下班回家。

推开门,发现气氛有些不同。

叶薇薇做了一桌菜,虽然不算丰盛,但比起平时的外卖,算是用心了。

叶父叶母和叶萍都在,表情也比平时和缓。

“回来啦?洗手吃饭吧。”叶薇薇从厨房端出汤,语气寻常。

高朗有些诧异,但还是去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。

“来,小高,吃菜。”叶母居然主动给他夹了块排骨。

“谢谢妈。”高朗更疑惑了。

这唱的是哪出?

饭吃到一半,叶薇薇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
“高朗,有件事,想跟你商量一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旅游的事,我跟爸妈和姐商量过了。”叶薇薇看着他,“马尔代夫太远,费用也确实高。我们想了想,要不换个地方。”

高朗心里一动。

难道她们想通了?

“去哪里?”

“三亚。”叶薇薇说,“也是海岛,气候也好。我们看了个套餐,五天四晚,五星级酒店,算下来,五个人大概六万左右。”

六万。

比十八万少多了。

但对他而言,依然是天文数字。

“薇薇,我……”
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叶薇薇打断他,“这六万,不用你全出。我和我姐各出两万,你出两万。怎么样?公平吧?”

高朗看着叶薇薇。

她的眼神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恳切。

“高朗,我知道你最近项目忙,压力大。但爸妈年纪大了,这次来,也是想一家人出去散散心。两万块,对你来说,挤一挤总能拿出来的,对吗?”

叶母也开口。

“小高啊,之前是妈不好,话说重了。妈也是心疼薇薇。你看,薇薇都让步了,你也退一步,行不行?一家人,和和气气最重要。”

叶萍没说话,但眼神也带着期待。

连小凯都抬起头,眨巴着眼睛。

“姨父,我想去看大海。”

高朗看着这一张张脸。

看着叶薇薇“让步”后的“通情达理”。

看着叶母“服软”后的“语重心长”。

看着叶萍沉默中的“期待”。

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神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这不是让步。

这是以退为进。

她们知道一下子要十八万不现实,所以退而求其次,要两万。

两万,听起来不多。

他好像没有理由拒绝。

拒绝,就是他不近人情,就是他小气,就是他破坏家庭和谐。

她们把姿态放低了,把要求降低了。

然后,把他架在了一个更高的道德火上烤。

高朗觉得嘴里发苦。

他看着那一桌子菜。

原来,这是一顿鸿门宴。

“高朗?”叶薇薇见他迟迟不说话,催问了一句。

高朗抬起眼,看向她。

“两万块,我现在拿不出来。”

叶薇薇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高朗,你是不是觉得,两万块很多?”

“对我来说,是很多。”高朗实话实说,“我上个月的工资,付了房贷,付了生活费,已经所剩无几。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。两万块,我拿不出。”

“那你项目呢?”叶薇薇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那个项目,不是有备用金吗?先挪两万出来,应应急,不行吗?等我年终奖发了,立刻补给你。”

又来了。

又是挪用项目经费。

高朗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。

但他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
“薇薇,公司的钱,我一分都不能动。这是底线。”

“底线?你的底线就是看着爸妈失望?看着小凯失望?”叶薇薇的声音尖锐起来,“高朗,你的底线就那么重要?比这个家还重要?”

“薇薇,你别逼我。”

“是我逼你,还是你逼我?!”叶薇薇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,“高朗,我就问你最后一次,这两万块,你出,还是不出?”

高朗也站了起来。

他看着叶薇薇,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心动的女人。

看着她眼里燃烧的怒火,和毫不掩饰的逼迫。

他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不认识她。

“不出。”

他吐出两个字。

清晰,坚定,没有回旋余地。

叶薇薇的脸,瞬间变得煞白。

叶母“啪”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
“高朗!你太过分了!”

叶父也沉下了脸。

“小高,你这样,就太不懂事了。”

叶萍拉着小凯,冷眼旁观。

高朗站在那里,挺直了背。

“爸,妈,姐。不是我不懂事,是我真的没钱。薇薇的提议,听起来很公平,她和姐各出两万,我出两万。但你们算过没有,这六万块的旅游,从头到尾,是你们一家人想去,我并没有这个计划,也没有这个预算。为什么我要为你们的计划,支付我无法承担的费用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颤,但努力维持着平静。

“从你们来住,到增加生活费,到买床垫,到每天的吃喝用度,我已经在承担额外的开销。这些,我都没说什么。因为我觉得,你们是薇薇的家人,也就是我的家人。但现在,还要我为一次奢侈的旅游买单,对不起,我做不到。”

“高朗!你什么意思?!”叶薇薇尖叫起来,“我爸妈来住,你还不乐意了?这房子有我一半!我想让谁来就让谁来!你管不着!”

“是,我管不着。”高朗点点头,“那旅游的钱,你也自己管吧。我的钱,我怎么花,也请你别管。”

“你的钱?你哪来的钱?你赚那点钱,够干什么的?”叶薇薇口不择言,“要不是我,你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?高朗,你别不识抬举!”

“对,我赚得少,我配不上你,我高攀了。”高朗忽然笑了,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讥诮,“叶薇薇,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。我今天就明确告诉你,旅游的钱,我一分不会出。你们要去,请自便。至于这个家……”

他环视了一圈这个装修精致,却让他感到无比冰冷的房子。

“如果你觉得,我住在这里,是占了你的便宜。那好,我搬出去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走向卧室。

“高朗!你给我站住!”叶薇薇在他身后大喊。

高朗没有停步。

他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
背靠着门,他能听到外面叶薇薇崩溃的哭声,叶母尖利的咒骂,叶父沉重的叹息,还有叶萍添油加醋的拱火。
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

“薇薇,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人!”

“离!必须离!这种男人留着干什么!”

高朗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这一次,他没有感到窒息。

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。

像是终于捅破了那层一直蒙在眼前的窗户纸。

一切都清晰了,也肮脏了。

但,无所谓了。

他拿出手机,给赵明发了条消息。

“明子,帮我找个房子,能短租的,越快越好。”

赵明很快回复。

“???怎么了?跟嫂子吵架了?”

“别问。帮我找,要快。钱不是问题。”

“……行,我找我朋友问问。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尽快。”

发完消息,高朗开始收拾东西。

他的东西不多,几件衣服,一些书,一个笔记本电脑,一些私人物品。

一个行李箱,就装完了。

他拖着箱子,打开卧室门。

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,看着他手里的箱子。

叶薇薇的哭声停了,眼睛红肿,死死瞪着他。

“你……你真要走?”

“是。”高朗点点头,“你们慢慢商量旅游的事。我出去住几天,大家都冷静一下。”

“高朗!你敢走出这个门,就永远别回来!”叶母厉声道。

高朗停下脚步,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
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叶母心里一突。

“妈,这房子的房贷,我还着一半。该我的部分,我会继续还。至于回不回来……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等我想清楚再说。”

说完,他拉着箱子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隔绝了所有的声音。

电梯下行。

狭小的空间里,只有他一个人。

他看着镜面里自己憔悴的脸,忽然觉得一阵轻松。

原来,离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。

原来,斩断那些捆绑自己的绳索,只需要一瞬间的勇气。

电梯到达一楼。

他走出去,深夜的风吹在脸上,有些凉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拨通了赵明的电话。

“明子,房子找到了吗?”

“我靠,你真要出来住?我跟你说,我朋友那儿还真有个房子,他出国了,房子空着,可以短租,就是条件一般……”

“地址发我。我现在过去。”

“现在?这都几点了?你……”

“发我。”

“……行吧。你等等。”

几分钟后,地址发过来了。

高朗看了一眼,不远,打车二十分钟。

他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地址。

车子驶入夜色。

窗外的霓虹闪烁,像流动的星河。

高朗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是叶薇薇发来的微信。

很长一段。

“高朗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小气,这么自私的人。两万块,对你来说就那么难吗?那是我爸妈!你就不能为我,为这个家考虑一下?你现在回来,我们还能好好谈。如果你执意要走,那我们就离婚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
高朗看完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。

然后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。

“薇薇,我们都冷静一下吧。旅游的钱,我不会出。离婚的事,如果你坚持,我尊重你的决定。但我想提醒你,根据我们婚前协议,房子是共同财产,贷款也是共同债务。如果离婚,需要做财产分割。我的工资流水和还款记录,都有留存。至于谁付出更多,谁在占便宜,也许到时候,会有更清楚的答案。”

点击,发送。

然后,他关掉了手机。

世界,清净了。

他看向窗外。

夜色深沉,但远处,总有灯光。

车子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。

高朗付了钱,拖着箱子,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,爬上五楼。

用赵明给的密码打开门。

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
房子很小,一室一厅,家具简单,但还算干净。

高朗放下箱子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夜风灌进来,带着楼下夜市隐约的喧闹声。

他点燃一支烟——他很久不抽了,但此刻忽然想抽一口。

烟雾升腾,模糊了视线。

手机在口袋里,安静如死。

他知道,叶薇薇不会善罢甘休。

叶家人也不会。

离婚的威胁,也许不只是威胁。

但他突然觉得,没那么可怕了。

最坏的结果,无非是回到原点。

一无所有。

但至少,他不用再活得这么憋屈,这么卑微。

烟头在黑暗中明灭。

高朗掐灭烟,关上窗。

他开始打扫房间,铺床,把为数不多的东西拿出来放好。

做完这些,已经凌晨一点。

他洗了个冷水澡,倒在床上。

身体很累,但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
项目,家庭,未来……

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。

但他知道,他现在没时间多想。

他必须先把项目做好。

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,翻身的机会。

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
一场硬仗,还在等着他。

搬出来的日子,比高朗想象中平静。

老小区虽然旧,但邻里关系简单,没人认识他,也没人打扰他。

他每天早出晚归,把所有精力都扑在项目上。

“速风”体验展的场地搭建已经进场,各种设备开始陆续运抵。

高朗几乎整天泡在工地上,协调施工,检查进度,解决各种突发问题。

赵明也经常过来帮忙,看他这么拼,忍不住劝。

“朗哥,你悠着点,别把自己累垮了。家里那边……还没动静?”

“没有。”高朗盯着手里的施工图,头也不抬,“这样挺好,清净。”

叶薇薇自那天后,再没联系过他。

没有电话,没有微信。

好像他这个人,从未在她的生活里存在过。

高朗知道,这不是结束。

以叶薇薇的性格,不可能就这么算了。

她只是在酝酿,或者在等待更好的时机。

但他现在没心思去猜。

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,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前功尽弃。

这天下午,高朗正在和灯光音响团队确认最终效果,手机响了。
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
他走到一旁接起来。

“喂,您好。”

“是高朗高先生吗?”一个客气但疏离的男声。
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
“我是‘创科视觉’的客户经理,姓张。关于贵公司‘速风’项目订购的十台全息投影设备,我们需要跟您沟通一下。”

高朗心里一紧。

创科视觉是这次投影设备的核心供应商,他们的全息设备是体验展的重头戏,合同早就签了,定金也付了。

“张经理,请说。”

“很抱歉通知您,由于我方生产线出现不可抗力因素,您订购的十台设备,无法在原定交货期,也就是下周三之前交付了。”

高朗脑子嗡地一声。

“你说什么?无法交付?张经理,这个玩笑开不得!我们合同签得清清楚楚,下周三必须到货安装调试!现在你跟我说无法交付?你们知不知道这会造成多大损失?!”

“高先生,您别激动。我们理解您的心情,但确实是不可抗力,我们也很遗憾。”张经理的语气依旧平稳,“我们愿意按照合同约定,退还定金,并支付相应的违约金。”

“违约金?我要违约金有什么用!”高朗气得声音发颤,“我要的是设备!下周五品牌方就要来预验收了!没有那些设备,整个核心体验区就是个空架子!你们这是要我的命!”

“真的很抱歉,高先生。但事情已经发生了,我们也无能为力。退款和违约金流程,我会让同事尽快走。再见。”

“等等!张经理!喂?喂!”

电话被挂断了。

高朗再打过去,已经是忙音。

他站在那里,手脚冰凉。

三伏天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工地,尘土飞扬,噪音刺耳。

但他却觉得,浑身发冷。

“朗哥?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赵明走过来,看到他不对劲。

高朗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。

赵明的脸也白了。

“我艹!这不是坑人吗?!现在离交货就剩五天了!临时去哪儿找十台同等级别的全息设备?!创科这是要干嘛?!”

“不知道。”高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。明子,你立刻帮我查,国内还有哪家公司有同等规格设备的现货,或者能紧急调货的。不计代价,一定要找到!”

“好!我马上去!”

赵明跑开了。

高朗深吸几口气,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,又拨通了创科视觉另一个熟识的技术总监的电话。

电话响了很久才通。

“喂,老陈,是我,高朗。你们张经理刚才说设备无法交付,到底怎么回事?我们合作这么多年,你不能这么坑我!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一声叹息。

“高朗,对不住。这事儿……我说话不算数。是上面直接下的指令,停止发货。”

“为什么?!”

“……你最近,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我听上面漏了点口风,好像是有人打了招呼,要卡你这个项目。具体是谁,我不清楚。但来头不小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
电话又挂了。

高朗握着手机,指节捏得发白。

得罪了人?

要卡他的项目?
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叶薇薇和她家人的脸。

叶薇薇?

她有这个能力吗?

她虽然收入高,但主要在金融圈,手应该伸不到科技设备供应商这里。

那是谁?

他想起叶薇薇那个神通广大的表哥,好像在某个大企业做高管。

难道是……

高朗不敢想下去。

如果真是叶家人在背后使绊子,那这就不只是商业问题了。

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。

“朗哥!”赵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脸色铁青,“我问了一圈,有现货的几家,口径出奇的一致,都说没货,或者调不出来。有两家倒是说有,但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五成!还要求全款预付!这分明是趁火打劫!”

高朗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“看来,是有人不想让我做成这个项目。”

“谁他妈这么缺德?!”赵明骂道。

高朗没回答。

他走到工地边上,看着已经初具规模的展台。

工人们还在忙碌,焊接的火花四溅。

这个项目,凝聚了他和团队多少心血。

也承载着他最后的希望。

难道,就这么完了?

他不甘心。

“明子,你继续联系,价格高也认了,只要设备能按时到。我去找杨总汇报,看公司能不能协调其他资源。”

“行!”

高朗开车回公司,一路上脑子飞速运转。

是谁在背后搞鬼?

目的到底是什么?

仅仅是为了逼他低头,拿出旅游的钱?

还是说,叶薇薇真的动了离婚的念头,想先搞垮他,让他在财产分割中处于劣势?

又或者,两者都有?

他想起叶薇薇最后那条微信。

“如果你执意要走,那我们就离婚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
当时他觉得那是气话。

现在看来,她或许早就有了打算。

而且,手段如此狠绝。

回到公司,他直奔杨总办公室。

杨总正在开会,他就在门口等。

半个小时后,会议结束,高朗立刻进去,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情况。

杨总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
“供应商单方面毁约?还可能是有人故意针对?”

“是。杨总,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替代设备。我已经让同事在全力寻找,但情况不乐观。可能需要公司动用一些高层关系,向其他供应商施压,或者从其他项目紧急调用。”

杨总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。

“高朗,你知道这个项目对公司多重要。砸了,不光是你,我脸上也无光。”

“我知道。杨总,是我没处理好供应商关系,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。但现在,救命要紧。”

杨总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
“责任的事以后再说。设备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我在‘晶显科技’有个老朋友,他们也是做这个的,我问问他们有没有库存或者办法。但你别抱太大希望,他们的设备规格可能不完全一样,而且临时要货,价格肯定不会便宜。”

“只要能用,价格好说!谢谢杨总!”

“你先回去,稳住现场,别让消息扩散,特别是不能让品牌方知道。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。”

“是!”

高朗离开杨总办公室,感觉背上全是冷汗。

回到自己工位,赵明那边还没有好消息。

他盯着电脑屏幕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
如果设备最终解决不了,怎么办?

整个核心体验区要推倒重来,时间根本来不及。

品牌方会认为他们极度不专业,合作很可能终止。

公司会面临巨额索赔。

而他高朗,职业生涯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。

不,不行。

他不能就这么认输。

他拿起手机,翻开通讯录,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。

同学,前同事,客户,朋友……

看谁能和这个行业搭上边。

他打了十几个电话,有的表示爱莫能助,有的答应帮忙问问但希望渺茫。

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,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前同事回电话了。

“高朗,我刚帮你问了个朋友,他做设备租赁的。他说他手里没有现货,但他知道有个人,手里可能有一批高端展示设备,包括你要的全息投影,是之前某个大型活动结束后的库存,成色很新。就是那人有点怪,不太跟生人做生意,而且价格咬得死。”

“谁?有联系方式吗?价格不是问题!”高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
“我把电话发你微信。你提我名字试试,成不成看你自己了。”

“太好了!谢谢!回头一定重谢!”

挂了电话,很快一个号码发了过来。

名字叫“老金”,后面附了一句:就说老胡介绍的。

高朗立刻拨了过去。

电话响了七八声,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,通了。

一个沙哑的,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传来。

“喂?谁啊?”

“您好,是金老板吗?我是高朗,是老胡介绍我找您的。听说您手里有一批高端的展示设备……”

“老胡?”对方打断他,“哪个老胡?”

“胡伟,以前在会展中心那边做策划的。”

“哦……小胡啊。”老金似乎想起来了,“什么事,说。”

高朗赶紧把需求说了一遍,特别强调了设备的规格型号和紧急程度。

老金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要的这东西,我有。十台,一模一样的型号,上个月刚从一场国际车展上撤下来的,保养得不错。”

高朗的心差点跳出来。

“太好了!金老板,您看什么时候方便,我马上过来看货,价格您开!”

“不急。”老金慢悠悠地说,“货在城郊的仓库。看你这么急,我也给你交个底。这批货,有人也想要,而且出价不低。我还没答应。”

高朗心里一沉。

“金老板,对方出多少?我愿意加价!只要货能给我,条件好商量!”

“不是钱的事。”老金咂咂嘴,“那人跟我有点交情,打过几次交道。你嘛,是生脸。我凭什么要把货给你,得罪老朋友?”

高朗急了。

“金老板,这批货真的对我非常重要!关系到我们公司一个重大项目的生死!您能不能通融一下?或者,让我跟那位买家谈谈,看他能不能让一步?我可以用其他资源补偿他!”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
高朗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
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。

“这样吧。”老金终于开口,“明天上午十点,你到我仓库来一趟。地址我发你。带上你的诚意。能不能成,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
“好!我一定到!谢谢金老板!”

挂了电话,高朗长出一口气,感觉虚脱了一样。

有货,就是希望。

但老金说的“诚意”,还有那个神秘的竞争对手,让他心里还是没底。

他把情况跟赵明说了,赵明也兴奋起来。

“有货就好!明天我跟你一起去!多个人多个照应!”

“行。对了,你再帮我查查,这个老金什么来路,还有,谁在跟我们抢货。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
“包在我身上!”

晚上,高朗回到租住的小屋,疲惫不堪。

但他睡不着,脑子里反复想着老金的话,想着那个神秘的竞争对手。

会是叶家找的人吗?

故意抬价,或者干脆截胡,就是要断他的路?

如果是,那他们的能量,比他想象的大。

如果不是,又会是谁?

他正想着,手机响了。

这次,是叶薇薇。

高朗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几秒,还是接了。

“喂?”

“高朗,你在哪儿?”叶薇薇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
“有事说事。”

“爸妈和姐明天下午的飞机,去三亚。”叶薇薇顿了顿,“临走前,想跟你见一面,把有些话说清楚。”
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高朗直接拒绝。

“高朗,别这样。”叶薇薇的语气软了下来,“就算要离婚,也该好聚好散。有些手续,需要你签字。还有房子的事,也得有个说法。明天中午,回家一趟,行吗?就当……给我,也给这个家,最后一点体面。”

最后一点体面。

高朗心里冷笑。

当初把他逼出家门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体面?

现在要谈离婚分财产了,想起体面了。

但他转念一想,也好。

是时候做个了断了。

而且,他也很想看看,叶薇薇到底想干什么。

“好,明天中午,我回去。”

“嗯。我等你。”

挂了电话,高朗看着手机,眼神冰冷。

他知道,明天中午,不会只是一场平静的告别。

那将是另一个战场。

第二天上午,高朗和赵明按照地址,找到了城郊的那个仓库。

地方很偏,是一个旧厂区改造的,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有。

按了门铃,一个穿着工装裤的瘦小老头来开门,正是电话里的老金。

“金老板,您好,我是高朗,这是赵明。”

“进来吧。”老金扫了他们一眼,转身往里走。

仓库很大,里面堆满了各种舞台设备,灯光音响,桁架幕布,琳琅满目。

走到最里面,用防尘布盖着一堆东西。

老金掀开一角。

十台银灰色的全息投影设备,整齐地码放在那里,外表几乎全新。

高朗和赵明上前仔细检查,型号、规格,完全符合要求。

“金老板,货没问题!”高朗强压住激动。

“货是没问题。”老金点了支烟,“但事儿,有问题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昨天挂了电话,又有人找我,出价比你之前电话里报的,高了百分之二十。而且,现金,今天就能拉走。”

高朗和赵明心里同时一沉。

“金老板,对方是谁?”

“这个不能说,行有行规。”老金吐了口烟圈,“但我可以告诉你,对方指名道姓,要这批货,而且,好像就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
果然!

高朗和赵明对视一眼。

“金老板,做生意讲个先来后到。是我先联系您的。而且,我真的很需要这批货。对方出多少,我愿意匹配,甚至再加一点。只求您能把货给我。”

“再加一点?”老金笑了笑,“年轻人,这不是加一点两点的事。对方来头不小,我得罪不起。而且,人家说了,只要我不把货给你,以后他们公司的设备采购和租赁,都从我这儿走。这是一条长期财路。你一次性的买卖,怎么比?”

高朗的心凉了半截。

这是要绝他的路。

“金老板,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?或许,我可以找对方谈谈?”

“谈?”老金摇摇头,“我劝你别费劲了。那人我接触过,狠角色,说不二。他要整你,你躲不过。”

仓库里安静下来,只有老金抽烟的咝咝声。

高朗看着那十台设备,感觉它们离自己那么近,又那么远。

难道,就这么放弃了?

不行。

“金老板。”高朗抬起头,眼神变得锐利,“如果我猜得没错,对方给您的,只是一个口头承诺,对吧?长期的生意,听起来很美,但没签合同,就有变数。而且,用这种手段打压竞争对手的人,信誉能有多好?今天他能为了整我,给您画个大饼,明天他为了整别人,或许也能轻易毁约。”

老金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而我这边。”高朗继续说,“是实打实的现金交易。货到付款,全款结清。这次交易干净利落,不拖不欠。更重要的是,金老板,您做这行,图的是个长久安稳。跟一个不择手段的人绑在一起,今天是得了利,明天呢?会不会惹上更大的麻烦?”

“你什么意思?”老金眯起眼睛。

“我的意思是,把货给我,您拿到现钱,也省了后续的麻烦。至于那位,他无非是想让我项目做不成。但您把货给了我,他生气归生气,但他真正的目标是我,不是您。他没理由,也没必要为了这点事,跟您一个地头蛇死磕。毕竟,您这儿,可是他平时用得着的资源。”

高朗的话,句句说在老金心坎上。

老金沉默地抽着烟,眼神变幻。

赵明在一旁,手心都捏出了汗。

良久,老金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
“你小子,倒是会说话。行,看你也不容易,这批货,给你了。”

高朗和赵明大喜。

“但是!”老金抬手,“价格,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十五。现金,今天必须拉走。而且,出了这个门,这批货跟我再没关系,以后有任何问题,别来找我。”

“没问题!”高朗毫不犹豫,“谢谢金老板!”

“别谢我,我是看钱的份上。”老金摆摆手,“去叫车吧,带够钱。”

高朗立刻让赵明联系物流货车,自己则打电话给公司财务,紧急申请调款。

一阵忙碌之后,款项到位,货车也来了。

看着设备一台台被小心地搬上车,高朗悬着的心,终于放下了一大半。

“金老板,这次真的多谢了。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

“行了,忙你的去吧。”老金似乎有些不耐烦,但最后还是多说了一句,“小子,提防着点。跟你抢货的那位,姓冯,是‘天承集团’的一个什么总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
天承集团?

高朗没听说过。

但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设备运回工地,立刻开始组织安装调试。

高朗亲自盯着,确保万无一失。

忙到下午一点多,才猛然想起和叶薇薇的约。

他交代了赵明几句,开车赶回那个曾经的家。

一路上,他心情复杂。

有即将解决项目危机的如释重负,也有面对婚姻终结的沉重。

但更多的,是一种冰冷的决绝。

到了楼下,他停好车,没有立刻上去。

他在车里坐了几分钟,整理了一下思绪和表情。

然后,上楼,敲门。

门开了。

开门的不是叶薇薇,是叶萍。

她看着高朗,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诮和得意。

“哟,还知道回来啊?进来吧。”

高朗走进去。

屋里人很齐。

叶薇薇,叶父,叶母,叶萍,连小凯都在。

客厅的茶几上,摆着几份文件。

气氛凝重。

叶薇薇坐在沙发主位,穿着得体,妆容精致,但眼神冰冷。
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。

高朗坐下,腰背挺直。

“设备危机解决了?”叶薇薇忽然开口,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。

高朗心里一震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
“什么设备危机?”

“别装了。”叶薇薇扯了扯嘴角,“高朗,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,能瞒得过谁?挪用项目经费不成,就到处借钱买设备?你胆子不小啊。”

高朗明白了。

那个“天承集团”的冯总,果然是叶薇薇这边找的人。

“叶薇薇,为了两万块的旅游费,你要做到这个地步?找人断我项目生路?”

“两万块?”叶薇薇笑了,笑容里满是嘲讽,“高朗,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。那两万块,我早就自己出了。爸妈和姐现在应该已经在三亚的酒店里了——哦,我忘了,我没告诉你,我们改签了早上的航班。”

高朗看向叶父叶母原本常坐的位置,空空如也。

难怪没看到人。

“那你们这是?”

“这是要跟你算总账。”叶薇薇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文件,扔到高朗面前。

“离婚协议,我已经找律师拟好了。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
高朗拿起那份协议,快速翻看。

当看到财产分割条款时,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房子归我,你放弃产权。你已支付的房贷部分,折算成现金,我分三年无息偿还给你。家庭存款(基本为零)归我。你的个人债务(包括为项目垫付的设备款)自行承担。叶薇薇,你确定这份协议是律师拟的?不是强盗拟的?”
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叶薇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,“房子首付,我家出了大头。婚后还贷,虽然AA,但我的收入贡献远大于你。这房子本来就应该归我。至于你垫付的设备款,那是你个人的投资行为,与家庭无关,当然你自己承担。”

“我的收入贡献远大于你?”高朗气笑了,“叶薇薇,你的高收入,绝大部分都用于你的个人消费和贴补你娘家了!家里的公共开支,哪一样不是我在精打细算?你爸妈你姐来住的这段时间,所有额外开销,都是我在承担!你现在跟我说,你的贡献大?”

“那是你自愿的。”叶薇薇冷冷道,“没人逼你。协议摆在这里,今天你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。”
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

“不签?”叶萍插嘴道,“那就法院见呗。不过高朗,我提醒你,打官司耗时耗力,而且,你觉得你能赢吗?薇薇有最好的律师,你有什么?哦,对了,你还有个快完蛋的项目。等项目黄了,你工作丢了,背着一身债,拿什么跟薇薇争?”

叶母也在一旁帮腔。

“高朗,听妈一句劝,签了吧。好聚好散。拖着对谁都没好处。你那项目,是不是遇到麻烦了?现在签了,薇薇说不定还能帮你想想办法。”

软硬兼施,威逼利诱。

高朗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,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。

原来,她们早就计划好了。

旅游只是导火索,逼他搬出来是第一步,破坏他的项目是第二步,现在,是最后一步,逼他签下这份不平等的离婚协议,净身出户。

真是好算计。

一环扣一环。

可惜,她们算错了一步。

“我的项目,很好。”高朗放下协议,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设备问题已经解决了。品牌方的预验收,会准时进行。这个项目,黄不了。”

叶薇薇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
“解决了?你怎么解决的?”

“这就不劳你费心了。”高朗看着她,“叶薇薇,我也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
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,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,放在茶几上。

“这是什么?”叶薇薇皱眉。

“这是我们结婚两年来的家庭收支明细,以及你父母姐姐入住后的所有额外开销记录。”高朗翻开文件夹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票据复印件,“每一笔,时间,金额,用途,支付人,都清清楚楚。包括你那些计入‘家庭公共开支’的个人奢侈品消费。”

叶薇薇的脸白了。
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?!”

“不干什么,留个纪念。”高朗笑了笑,“哦,还有这个。”

他又拿出一个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

里面传出的,正是前几天晚上,叶薇薇逼他挪用项目经费,以及叶母叶萍那些刻薄话语的清晰录音。

“高朗,你那项目不是挺重要的吗?预付款呢?活动经费呢?先挪出来用一下怎么了?”

“高朗!你还是不是男人!看我女儿嫁给你,过的什么日子!”

“妹夫,你也太不像话了!这点钱都舍不得,你还是男人吗?”

录音播放着,叶家几个女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叶薇薇猛地站起来,想去抢录音笔。

高朗抢先一步收了起来。

“高朗!你无耻!你居然录音!”

“比起你们背后找人断我项目生路,我录个音,算什么?”高朗冷冷地看着她,“叶薇薇,离婚,可以。但协议,得按我的意思来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房子是共同财产,市场价评估,扣除剩余贷款,增值部分平分。家庭存款几乎为零,就算了。婚内债务,主要指我为项目垫付的设备款,属于为家庭共同利益的投资,应由夫妻共同财产偿还,但鉴于你收入高,且前期家庭积蓄多被你消耗,这部分我可以承担大部分,但你需补偿我一部分。你父母姐姐居住期间产生的、超出正常家庭生活标准的所有费用,属于你个人对原生家庭的资助,应从你的个人财产中扣除,或视为你对共同财产的消耗,在分割时予以考虑。”

高朗一条条说完,看着叶薇薇。

“这才叫公平。你觉得呢?”

“你做梦!”叶薇薇尖声道,“高朗,你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!房子是我的!钱也是我的!你休想!”

“那我们就法院见。”高朗站起身,收起文件夹和录音笔,“看看法官是支持你那份强盗协议,还是支持我的合理诉求。顺便,我可能会把这段录音,还有你找人恶意破坏我项目竞争的证据,一起提交上去。哦,对了,你那个在天承集团的冯姓朋友,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查?”

叶薇薇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
叶萍和叶母也傻眼了。

她们没想到,一向隐忍的高朗,手里竟然握着这么多东西。

而且,如此强硬。

“高朗……你……你不能这样!”叶薇薇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们夫妻一场,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?”

“绝?”高朗笑了,笑容里满是悲凉和讽刺,“叶薇薇,走到今天这一步,是谁逼的?是谁从一开始就算计着AA制,把我当提款机和保姆?是谁把娘家一大家子接来,把我逼出家门?是谁为了两万块旅游费,背后使阴招要毁我事业?是谁拟出这份让我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?是我绝,还是你们绝?!”
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句,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叶薇薇脸上。

叶薇薇踉跄着后退一步,跌坐在沙发上,脸色惨白。
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
“不是什么?”高朗逼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叶薇薇,我今天回来,不是来求你的,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。我是来告诉你,游戏规则,该改改了。”

他拿起笔,在那份离婚协议上,刷刷几笔,划掉了原来的财产分割条款,在空白处写上了自己的条件。

然后,把笔和协议,一起推到叶薇薇面前。

“签,或者不签,随你。但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如果你不签,我会直接向法院起诉离婚,并申请财产保全。到时候,该是我的,我会一分不少地拿回来。而你,还有你的家人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叶萍和叶母。

“就等着收法院传票吧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走向门口。

“高朗!”叶薇薇在他身后嘶声喊道,带着哭腔,“你就这么狠心?一点旧情都不念?”

高朗在门口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旧情?”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然后,拉开门。

“从你们逼我走出这个家门的那一刻起,就没了。”

门,在他身后缓缓关上。

隔绝了哭声,咒骂,和那个他曾经以为会是港湾,最终却成为囚笼的地方。

走廊里很安静。

电梯缓缓下行。

高朗看着镜面里自己冷硬的倒影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胸口那块压了两年多的巨石,似乎松动了些许。

他知道,战斗还没结束。

叶薇薇不会轻易签字。

后面还有更多的纠缠和麻烦。

但至少,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挨打,默默承受的高朗了。

他有了反击的勇气,也有了反击的筹码。

手机响了,是赵明。

“朗哥!设备安装调试一切顺利!效果牛逼疯了!品牌方的人刚刚悄悄来看过,赞不绝口!咱们稳了!”

高朗的嘴角,终于扬起一丝真正的、轻松的弧度。

“好。告诉兄弟们,辛苦大家了。等项目结束,我请客,地方随便挑。”

“得嘞!就等你这句话!”

挂了电话,电梯也到了一楼。

高朗走出去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
他眯了眯眼,然后大步走向自己的车。

车子发动,驶离小区。

后视镜里,那栋高楼越来越远。

高朗知道,有些路,一旦走出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

但有些路,只有走出去,才能看到新的风景。

他握紧方向盘,踩下油门。

朝着公司,朝着那个即将迎来胜利的项目。

朝着一个,不再被算计、不再被轻视的未来。

驶去。

“速风”品牌新品发布体验展,在一个周五的晚上,正式拉开帷幕。

场馆外,巨大的全息灯光将“SPEED WIND”的logo投射在夜空中,流光溢彩,吸引无数路人驻足拍照。

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展区,两边是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。

受到邀请的嘉宾、时尚达人、运动博主、合作方代表,络绎不绝,衣香鬓影。

高朗穿着合身的西装,站在主控台附近,耳朵里塞着透明的通讯耳机。

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清瘦了些,但眼神明亮锐利,腰背挺得笔直。

“灯光组,主舞台追光再确认一遍,等下落点必须精准。”

“音响,背景音乐音量下调百分之五,要突出主持人的声音。”

“安保,注意C区入口人流,引导分散,不要堵塞。”

“全息投影设备,最后一遍自检,确保主秀环节万无一失。”

他的指令清晰,冷静,通过耳机传到各个岗位。

赵明在旁边,同样全神贯注,盯着几块监控屏幕。

“朗哥,品牌方秦总到了,杨总陪着,往主控台这边来了。”

高朗点点头,整理了一下领带,转身迎了上去。

杨总陪同着秦经理,还有几位速风品牌的高管,边走边看,不时低声交流。

看到高朗,杨总脸上露出笑容。

“秦总,这位就是我们项目的负责人,高朗。高朗,秦总你是认识的。”

“秦总,晚上好。欢迎莅临。”高朗不卑不亢地伸出手。

秦经理和他握手,目光在四周流转,带着欣赏。

“高经理,现场效果比方案图上看到的还要震撼。特别是这个全息开场秀的概念,很有冲击力。你们执行得很到位。”

“谢谢秦总认可。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。”高朗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秦总,杨总,这边是主展区,核心互动体验都在这里,我带各位看看。”

他引领着众人,穿梭在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展区中。

巨大的环形屏幕播放着品牌最新产品的炫酷视频。

体验区内,嘉宾们可以通过体感设备,虚拟试穿最新款跑鞋,感受不同的缓震科技。

最引人注目的,是中央的全息投影舞台。

此时正在演绎一段将运动与光影艺术结合的开场秀,虚拟的跑者穿梭在城市、山野、星空之间,画面逼真,引得周围惊叹连连。

秦经理看得很仔细,不时提出问题,高朗都一一解答,对设备参数、技术原理、设计理念如数家珍。

转了一圈,回到相对安静一点的休息区,工作人员送上饮品。

秦经理端着香槟,对杨总笑道。

“杨总,你们这位高经理,是个人才。这次活动,从策划到落地,遇到突发情况能迅速解决,执行力、应变能力都非常出色。我们总部来的几位同事,评价也很高。”

杨总脸上有光,拍了拍高朗的肩膀。

“年轻人,肯拼,肯学,是块好材料。公司也会重点培养。”

“谢谢杨总,谢谢秦总。”高朗谦逊地点头,心里却明白,最关键的时刻还没到。

晚上八点整,主秀正式开始。

重量级的代言明星登场,将气氛推向高潮。

紧接着,品牌全球副总裁通过全息投影的方式,“出现”在舞台中央,进行新品发布的主题演讲。

这个环节,是技术难度最高的部分。

需要将远在海外的演讲者实时影像,通过高速网络和全息设备,几乎无延迟地投射到现场,并与现场灯光、音响完美同步。

任何一点卡顿或瑕疵,都会成为重大事故。

主控台前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高朗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和实时画面,手指微微收紧。

赵明在他旁边,低声念叨。

“稳住,稳住……”

舞台上,金发碧眼的副总裁影像清晰稳定,手势自然,声音洪亮,仿佛真人亲临。

演讲进行了十分钟,流畅无比。

当副总裁影像最后说出“谢谢”,并挥手致意时,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
主控台这边,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
“成了!”赵明狠狠挥了下拳头,压低声音欢呼。

高朗紧绷的肩线,也终于放松下来。

他看了一眼实时监测数据,一切正常。

最危险的环节,平稳度过。

接下来的流程,按部就班,明星互动,产品展示,媒体群访……

活动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,才在又一阵绚烂的全息光影秀中,圆满落幕。

嘉宾和媒体开始陆续退场,工作人员则进入忙碌的收尾阶段。

高朗和核心团队被叫到了品牌方和公司高层所在的VIP休息室。

秦经理首先举杯。

“杨总,高经理,还有各位同事,我代表速风品牌,感谢各位这段时间的辛勤付出。今晚的活动,非常成功,远超预期!总部那边也非常满意。期待我们后续有更多更深入的合作!”

杨总笑容满面,连声道谢。

其他几位高管也纷纷对项目团队表示赞赏。

“高经理临危受命,表现可圈可点。”

“那个全息演讲的创意和执行,是今晚最大的亮点。”

“听说中间还出了供应商的问题,能这么快解决,不容易。”

高朗一一应对,得体而谦虚。

他知道,这些夸奖里面,有多少是场面话,有多少是真心。

但无论如何,这一关,他算是闯过来了。

活动结束后的几天,是各种总结、报账、请功的流程。

高朗忙得脚不沾地,但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
周五下午,杨总把他叫到办公室。

“坐。”杨总心情很好,亲自给他倒了杯茶。

“高朗,这次项目,你立了大功。品牌方那边很满意,已经明确表示,后续两年的市场活动,优先考虑跟我们合作。这是个大单子。”

“是公司平台好,团队支持,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。”高朗接过茶。

“分内的事能做到这个程度,就是能力。”杨总摆摆手,示意他不用谦虚,“公司不会亏待有功之臣。你的晋升流程,我已经让人力启动了,下个月生效,职位是项目部总监。奖金嘛,这个数。”

杨总在纸上写了个数字,推过来。

高朗看了一眼,心头一跳。

那是一笔远超他想象的丰厚奖金,足以还清他为项目垫付的所有设备款,还能剩下不少。

“杨总,这……”

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杨总收起笔,“另外,公司决定,破格给你一部分期权激励。好好干,未来是你的。”

“谢谢杨总!我一定继续努力,不辜负您的信任!”高朗站起身,郑重说道。

“嗯,去吧。这段时间辛苦了,放你三天假,好好休息一下。下周一,以新身份来上班。”

走出总经理办公室,高朗站在走廊的窗前,看着楼下繁忙的街景。

夕阳的光照进来,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。

总监职位,丰厚奖金,期权激励……

就在一个月前,这还是他不敢想象的事情。

那时他还在为两万块的旅游费,被逼得几乎走投无路。

人生的际遇,真是奇妙。

他摸出手机,看到上面有好几个未接来电,都是叶薇薇打来的。

还有几条微信。

“高朗,我们谈谈。”

“协议我看过了,有些条款需要商量。”

“接电话。”

高朗看着那些消息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三天期限,今天是最后一天。

他回拨了过去。

电话几乎是被秒接。

“高朗?”叶薇薇的声音有些急促,又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。

“是我。想好了?”

“……我们能见面谈吗?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

“可以。时间,地点。”

“就现在,在家……在我们以前的家。可以吗?”

“半小时后到。”

高朗挂了电话,下楼开车。

路上有些堵,但他不急。

他知道,叶薇薇比他急。

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区,停好车,上楼。

这次开门的是叶薇薇自己。

她看起来有些憔悴,即使化了妆,也掩盖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神色的疲惫。

屋里只有她一个人,叶父叶母和叶萍都不在,大概还在三亚没回来。

“坐吧。”叶薇薇声音干涩,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下。

高朗坐在她对面,中间隔着茶几。

茶几上,放着两份文件。

一份是他上次修改过的离婚协议,另一份,似乎是新的。

“我看了你修改的协议。”叶薇薇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,“有些地方,我觉得……不太公平。”

“哪里不公平?”

“房子。”叶薇薇抬起头,眼里有些血丝,“首付我家出了七十万,你家只出了三十万。婚后还贷虽然是AA,但房子的增值,大部分应该归功于首付比例和我的还贷能力。平分增值,对我不公平。”

高朗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可笑。

到了这个时候,她还在算计这些。

“叶薇薇,首付比例,结婚时你家主动提出多出,说是给我的‘保障’,我父母当时还觉得过意不去,坚持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。现在,这成了你讨价还价的筹码?”

叶薇薇脸色白了白。

“那……那婚内债务,你垫付的设备款,凭什么要我补偿?那是你为了自己项目,自己做的决定!”

“设备款是为了完成公司项目,项目成功,奖金和晋升属于家庭共同财产的预期收益。我垫付行为保障了这份收益。如果项目失败,债务我个人承担,家庭共同财产也会因我失业而受损。这当然属于为家庭共同利益的投资。要求补偿,合理合法。”高朗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如果你坚持认为这是个人债务,那好,这次项目的税后奖金和晋升带来的薪资增长,也属于我的个人收入,与家庭无关。我们可以请专业机构评估一下,这两部分的价值,和我垫付的设备款,哪个更多?”

叶薇薇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
她当然知道,高朗这次项目的奖金和未来的薪资,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
“还有你父母姐姐居住期间的费用。”高朗继续道,“我已经很客气,只要求从你的个人财产中扣除,或者视为你对共同财产的消耗。如果严格按照婚姻关系中的‘公平原则’来算,这部分属于你对原生家庭的大额资助,严重影响了我们小家庭的财富积累,在分割共同财产时,我应该要求多分才对。”

“高朗!你非要算得这么清楚吗?!”叶薇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我们夫妻两年,就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吗?”

“情分?”高朗重复这个词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,“叶薇薇,情分是相互的。过去两年,你跟我算每一分钱的时候,讲过情分吗?你爸妈你姐把我当保姆使唤,把我逼出家门的时候,讲过情分吗?你背后找人要毁我项目,逼我净身出户的时候,讲过情分吗?”

他每问一句,叶薇薇的脸色就苍白一分。

“现在,你跟我讲情分。”高朗摇摇头,“不觉得太晚了吗?”

叶薇薇捂住脸,肩膀耸动,抽泣起来。
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我有些地方做得过分了……但我也是没办法……我爸妈年纪大了,我姐又那样……我压力也很大……高朗,我们再给彼此一次机会,好不好?我们不离婚了,我们好好过,我改,我什么都改……AA制取消,我爸妈我姐也让他们回去,我们好好过日子,行吗?”

她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高朗,眼神里带着哀求。

若是以前,高朗或许会心软。

但现在的他,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
“太晚了,叶薇薇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有些东西,碎了就是碎了,粘不回去的。我们之间的信任,早就被你,被你的家人,消耗殆尽了。继续在一起,也只是互相折磨。”

叶薇薇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
她看着高朗,看着他眼里那不容动摇的决绝。

她知道,他是真的铁了心了。

最后一丝侥幸,也破灭了。

她擦干眼泪,坐直身体,表情恢复了冰冷,只是那冰冷下面,是掩藏不住的灰败。

“好,高朗,你够狠。”她拿起那份新的文件,扔到高朗面前。

“这是我找律师重新拟的协议。房子按市场价评估,扣除贷款,增值部分,我六你四。这是我最后的底线。你垫付的设备款,我可以补偿你百分之三十。我父母姐姐居住的费用,我可以象征性补偿你两万。其他条款,按你上次改的。签,就现在签。不签,我们就法院见。不过高朗,我提醒你,打官司拖上一年半载,你的奖金,你的晋升,会不会受影响,我可说不准。而且,别忘了,我能找人卡你一次设备,就能卡你第二次。”

软的不行,又来硬的。

高朗拿起新协议,快速浏览。

比他预期的要好。

四成的增值,加上设备款的补偿,再加上他即将到手的奖金,足够他在这个城市付个不错的小户型首付,重新开始。

至于叶薇薇的威胁……

“叶薇薇,你以为,我还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吗?”高朗放下协议,看着她,“项目已经结束,奖金和晋升已经落袋。至于以后……如果你觉得,继续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,能让你心里好过一点,你尽管试试。但我也提醒你,我能拿到你背后指使冯总的证据一次,就能拿到更多。天承集团的冯总,如果知道因为你的私心,让他惹上麻烦,你觉得,他会怎么对你?”

叶薇薇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“你……你有证据?”

“你说呢?”高朗不置可否。

其实他没有确凿证据,但他赌叶薇薇心虚。

果然,叶薇薇的眼神慌乱起来,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
高朗知道,他赌对了。

“这份协议,我可以签。”高朗拿起笔,“但补偿金额,我要设备款的百分之四十。居住费用补偿,三万。这是最后的价格。行,就签字。不行,我立刻就走,我们法庭上慢慢耗。我有的是时间,也有的是耐心。就不知道,你爸妈和你姐,能不能接受漫长的官司,和可能更加不利的判决结果。”

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叶薇薇,不再说话。

主动权,已经完全在他手里。

叶薇薇的脸色变了又变,胸口剧烈起伏。

她看着高朗,看着这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,如今却冷静得像陌生人一样的男人。

她忽然发现,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。

也从未真正尊重过他。

她一直以为,他收入低,性格软,是她可以掌控的。

直到现在,她才发现,当他不再忍让,露出锋芒时,竟是如此锋利,如此难以对付。

谈判的天平,早已倾斜。

她没有任何筹码了。

亲情牌,无效。

威胁牌,被反制。

法律牌……她想起高朗手里那些详细的收支记录和录音,心里更没底。

拖下去,对自己真的有利吗?

父母和姐姐知道官司的事,又会闹成什么样?

她疲惫地闭上眼睛。

良久,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下深深的倦怠和认命。

“……好。我答应。就按你说的。”

高朗点点头,在协议上修改了数字,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,按上手印。

叶薇薇也颤抖着手,签了字,按了印。

一式两份。

两人各执一份。

“相关手续和房产评估,我会委托律师跟进。”高朗收起自己那份协议,站起身,“后续事宜,让律师联系吧。我们之间,不必再见面了。”

叶薇薇坐在沙发上,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份协议,没有回答。

高朗不再看她,转身走向门口。

手放在门把手上时,他停顿了一下,终究还是没有回头。

“保重。”

说完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在身后轻轻合拢。

也合拢了一段充满算计、压抑和委屈的过往。

高朗站在电梯里,看着数字一层层下降。

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,也没有解脱后的狂喜。

只有一种淡淡的,如同潮水退去后的平静,和疲惫。

他开车回到租住的小屋。

屋里冷冷清清,但很干净,是他自己收拾出来的干净。

他脱掉外套,给自己倒了杯水,坐在窗边。

夜色渐浓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
手机震动,是赵明发来的微信,约他晚上喝酒庆祝。

高朗回复:“好,老地方见。”

他换了身舒服的衣服,下楼,步行去了小区附近那家他们常去的烧烤店。

赵明已经到了,点好了肉串和啤酒。

“朗哥!这儿!”赵明兴奋地招手。

高朗走过去坐下。

“怎么着,看你这表情,事儿了了?”赵明给他倒上酒。

“嗯,签了。”高朗端起酒杯,和赵明碰了一下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
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,带走了些许疲惫。

“恭喜啊,朗哥!脱离苦海,重获新生!”赵明真心为他高兴,“必须走一个!”

两人边喝边聊。

赵明说了不少公司里的新鲜事,谁和谁吵架了,哪个部门又接了什么奇葩项目。

高朗听着,偶尔插几句,脸上带着久违的松弛笑意。

“对了,朗哥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房子卖了,钱到手,是再买一套,还是先租着?”

“先不急着买。”高朗嚼着肉串,“想换个环境。可能……换个城市看看。”

“换城市?”赵明一愣,“你要走?”

“有点这个想法。”高朗看着杯中金色的酒液,“在这个城市,太多糟心事了。想换个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
赵明沉默了一会儿,举起杯。

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兄弟都支持你。苟富贵,勿相忘啊!”

“一定。”高朗笑着和他碰杯。

两人喝到微醺,才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

夜晚的风很凉爽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

“朗哥,说真的,”赵明搭着他的肩膀,舌头有点大,“你以后……肯定能找个更好的。叶薇薇那种,配不上你。”

高朗笑了笑,没说话。

更好的?

他现在不想考虑这些。

他只想先把自己的人生,理顺,过好。

回到小屋,他洗了个澡,倒在床上。

酒精的作用让他很快睡去。

这一觉,睡得格外沉,格外踏实。

没有噩梦,没有半夜惊醒。

一觉到天亮。

接下来的日子,高朗一边交接工作,一边处理离婚和房产分割的后续事宜。

有律师帮忙,进展顺利。

叶薇薇那边似乎也认了命,没再出什么幺蛾子。

房子很快评估完成,扣除贷款,增值部分按协议分割。

高朗拿到了属于他的那一笔钱,加上项目奖金和设备款的补偿,银行卡里的数字,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长度。

他把一部分钱转给了父母。

父亲在电话里叹了口气,只说了一句:“儿子,人没事就好。钱不重要,你自己好好的,爸妈就放心了。”

母亲则在电话那头抹眼泪,心疼他这些日子受的委屈。

高朗安慰了母亲好久,心里暖暖的,又酸酸的。

他知道,无论在外面经历什么,父母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。

他把租的房子退掉,行李打包,其实也没多少东西。

赵明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,一起给他送行。

在公司附近的饭店,大家喝了一场。

有祝福,有不舍,有对未来的憧憬。

高朗喝得有点多,但心里很清醒。

他知道,是时候告别了。

告别这座承载了他青春、奋斗、也承载了他失败婚姻的城市。

告别过去那个隐忍、卑微、总是替别人着想却忘了自己的高朗。

第二天,他拖着行李箱,去了机场。

赵明坚持要来送他。

“真决定了?去南边?”

“嗯,那边有个朋友开了家公司,一直让我过去帮忙。机会不错,想去试试。”高朗看着窗外的停机坪,阳光很好。

“行吧,海阔凭鱼跃,天高任鸟飞。”赵明用力抱了他一下,“混好了,别忘了兄弟。混不好,随时回来,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。”

“谢了,明子。”高朗拍了拍他的背。

广播响起,开始登机。

高朗挥挥手,拖着箱子,走向安检口。

走过那道门,就意味着真正告别了过去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飞机冲上云霄,穿过云层。

高朗靠在窗边,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轮廓。

那些高楼,那些街道,那些他曾无比熟悉的一切,渐渐模糊,消失。

心里没有太多的感伤,只有一种新生的轻盈和期待。

他知道,未来的路,不会一帆风顺。

还会有困难,有挑战。

但至少,这一次,他是为自己而活。

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

飞机穿越云海,朝着南方,朝着阳光更灿烂的地方飞去。

高朗闭上眼睛。

嘴角,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
新的生活,开始了。

而他,已经准备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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